时隔一个月后,当前来提审的纪委办案人员再见吴华森时,他已是形容枯槁、低头顺眉,与之前那个淡定而潇洒的正厅级干部判若两人。
看见亲切的“熟人”,吴华森竟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浓重的哭腔没有遮掩住他从嘴里低声吐出的忏悔:“闭上眼睛不敢想过去犯下的错误,睁开眼睛不敢面对现在的现实。”
现年62 岁的吴华森曾是广东煤炭地质局原局长、广州中煤江南基础工程公司原总经理。在他的名字背后,点缀着一串令人称羡的头衔——广东省改革开放30 年功勋企业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高级经济师、中国工程建设高级经理人、中国优秀企业家。然而,他的贪婪与放纵也随着荣誉的累叠而开始释放。
2011 年11 月,准备颐养天年的吴华森退下要职,只是这一“谢幕”并不体面。2012 年4 月,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办案人员查清了他涉嫌受贿的违纪问题, 并将其绳之以法。如今,已被开除党籍,坐等司法判决结果的他正在人生的落差中舔尝着“晚节不保”的痛苦。
外围突破,斗智斗勇
坐在办案人员对面的吴华森一开始无法相信,纪委动到他头上了。他幻想着, 这不过是一次走过场的调查,自己不过是单位内部斗争中牵出的一根线头。
实际上,在查处广州远洋集团公司原总经理徐某、原总会计师胡某受贿案中,省纪委办案人员敏锐地发现了行贿人原广州得全科贸有限公司董事长方某一句话的价值,从此将反腐的利剑指向了吴华森。
办案人员很快就发现,方某并非“一个人在战斗”。他曾与广州开发区金通工程建造有限公司董事长甘某以及个体老板黄某一同合作,以“金通公司”名义,挂靠中煤江南基础公司承包了广州恒运股份有限公司的桩基工程。于是,办案人员旋即将矛头对准了甘某、黄某以及金通公司原总经理陈某,开始了一场秘密调查、外围突破、布网设局、斗智斗勇的“特别行动”。
为了充分掌握这几个涉案人员的行踪与情况,办案人员每天都在“猫抓老鼠”的迂回中奔波思虑,夜不能寐、食无定时已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为了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摸清涉案人员的行踪,面对被人识破与报复的风险,他们不得不乔装打扮;为了顺利控制涉案人员,他们很多时候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整夜盯梢。办案人员深知,在这场“猫与老鼠”的“游戏”中,只要稍有一步差池就会前功尽弃, 所以在那段外围摸查的时间里,他们不仅要针对不同涉案人员的情况而制定出应对方案,细致考虑任何一个可能的“盲点”,还要在外出行动中紧绷神经,高度集中,以做到万无一失,个中压力不言自明。
行动的日子终于到了,调查组兵分三路,三管齐下。除了与警觉的甘某失之交臂,陈某、黄某先后到案。作为代表甘某行使大股东权利的重要人物,陈某一开始也像不少接受审查的对象一样不愿多说。考虑到陈某拥有共产党员以及华南工业大学高材生身份,办案人员拿出了所有可能感化他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一份华工20 周年同学会的录像。当陈某看到镜头下意气风发的自己时,他一时语塞,惊讶于办案人员竟然能够找到如此珍贵的视频资料,这是他自己都未曾看过的。一刹那, 他的眼里就噙满了泪水。
深受触动的陈某很快就交代了为及时获得中煤江南基础公司的施工进度款而行贿吴华森的事实。到案的黄某也如实作了交代。
此时,经过精心摸查,并掌握了吴华森基本违纪事实的调查组决定:是时候对吴华森采取行动了。
对症下药,政策攻心
“你们请坐,不用客气啊!”办案人员约吴华森在一家宾馆的餐厅见面后,表明了身份,吴华森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气怯,反而拿出主人礼宾的热情姿态,似乎对于即将到来的纪律追究全然不知情。即使坐在审查谈话室的椅子上,吴华森依然表现出良好的心理素质,气定神闲,表面上和颜悦色,态度很好,并不坚决否认。但在经验丰富的办案人员看来,吴华森的镇静与淡定恰恰是一种欲盖弥彰。
吴华森的“化妆术”并没有撑过几天。办案人员与吴华森谈其家庭状况, 谈可能涉及权钱交易的工程项目,当看到办案人员了如指掌,各样背景各处细节都能信手拈来时,吴华森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与恐慌,而后又故作镇定地说:“你们是不是查我很久了?” 在办案人员技巧性的“ 谈话”中,吴华森竟主动交代了其与两名情妇来往的事实。而这一切,既在办案人员的想象之中,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你以为我是普通老百姓啊,收一两万都记得那么清楚,我哪记得那么多啊?”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吴华森挤牙膏式地交代了部分受贿事实,从几千、1 万、2 万,到5 万。即便在此时,他仍然负隅顽抗。
面对什么类型的对象,就要下什么类型的“药”,这点已成为久经沙场的办案人员的经验与共识。走到案件突破的“瓶颈”时,办案组负责人带着一份2009 年由最高法院和最高检察院联合发布的《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节若干问题的意见》站在吴华森面前,并将政策文件对于自首、立功以及如实交代犯罪事实等量刑情节的规定一字一句地读给吴听。读毕,从吴华森若有所思的沉默中,办案人员知道谈话的效果即将显影。
吴华森的心理防线在一点一点地瓦解,从其嘴里吐出的受贿金额节节攀升。随着吴华森交代的违纪事实愈积愈多,一个贪婪无度的高官形象也呼之欲出:
2007 年至2010 年,在吴华森的协调下,中煤江南基础公司广州开发区分公司承接了广州市猎德村安置房基坑工程和文昌南路桩基工程等项目,并在施工过程中获得了中煤江南基础公司的资金支持。为了感谢吴的帮助,该分公司经理刘某通过分包土方的包工头雷某,先后10 多次共套取工程款200 多万元送给吴,其中最多一次送了30万元。
2004 年至2010 年,吴华森利用职务之便,先后四次收受甘某、方某、黄某等人送的现金共计77 万元,收受私人老板滕某所送现金10万元,等等。事已至此,卸下伪装的吴华森长嘘了一口气,办案人员从吴松弛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中读出他的“自我解放”。当纪委准备将其移交给检察院,这个刚开始还守口如瓶、一脸嚣张的贪官竟死死地抓着办案人员的手,露出恳切的眼光请求继续交代。
奉行“行规”,能手堕落
如今,在河南理工大学校友总会的网页上,已经再也查不到吴华森作为该校“杰出校友”的介绍。他曾经与一些著名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大学校长一起, 傲然于充满艳羡的眼神中。但如今,这份“骄傲”已在无声无息中被摘了下来。
吴华森,这个1976 年7 月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现河南理工大学) 矿山测量专业,后分配到广东煤炭(田)地质局(公司) 工作的“业务能手”,历任组织干事、党委办公室副主任、党委组织部副部长、部长,劳动人事处处长, 副经理、副局长、副总经理、总经理等职,一路以来攀着由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优秀政治工作者、中国优秀企业家等荣誉串成的绳索抵达今天的成就。长期执掌煤炭地质局和中煤江南公司的吴华森在工作业绩上可谓抢眼。2004 年,该局进行了整合重组大公司工作,与广州中煤江南基础工程公司实行“一套人马两块牌子”的管理体制,当年公司主营收入超过1 亿元。至2010 年,经营规模已达8 亿元以上,曾获中国煤炭地质总局“利润增长特别奖”和“资产增长特别奖”。
但也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出色的业务能手,因此深谙工程建设领域各个环节的“谋利点”与“潜规则”,在省内多个工程基础项目招投标过程中利用职务便利,通过与其他建筑企业、包工头串标围标等手段四处“ 捞好处”、“揩油水”,并愈演愈烈,贪念升级。在吴华森的“处事宝典”中,他信奉商业贿赂是一种“行业规则”,对于别人的“进贡”显得心安理得,长期以来坚持着“不送钱不干活”的原则。即使在一项属于本公司基地大院装修工程中,他也能从25 万元的工程款中“挤出”5万元的“油水”。
即使已交出权柄,退休后的吴华森仍然心有余悸,他甚至曾拿出200 万元的“活动费”去谋得一个具有“保护伞”作用的职位。可以想见,等待他的只有一个“被忽悠”的结果。然而这场“自愿受挨”的骗局,却已映衬出吴华森的惶恐与焦虑。
在这起被形容为“ 犯罪性质典型、涉案人员级别高、受贿金额大”的案件中,身为正厅级干部的吴华森由于在工程项目招投标过程中严重破坏正常市场经济秩序,已被列为“三打两建”商业贿赂领域的典型案例。
很多时候,被褫夺了自由之身的吴华森还是会在看守所里因为想念孙女而潸然泪下。他不禁想起了几个月前每天定时去接孙女放学,然后一起挽手回家的日子;他还想起了坐在病中妻子床边拿着毛巾为其拭去汗珠,与她闲聊家常的时光。但这些片段已成昨日云烟,这个曾在外界看来拥有美满幸福家庭的退休高官如今却因为难以启齿的严重违纪事实而再也抬不起头。“得不偿失”这四个字,或许是他独面四壁时最常拂拭的一句嗟叹。